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邻居陈叔被120拉走了，脑卒中。他今年才45岁，街坊邻居都感慨：好好一个人，怎么说倒就倒了？这就不得不回到那天早上，陈叔起床后觉得天旋地转，习惯性地拿起手机搜了一下，“眩晕”的原因列了一长串。他想着可能没休息好，躺一躺就好，还特意请了一天假。
从一名医生的角度来看这个故事，患者非常遗憾地错失了最佳的干预时机。故事中的陈叔眩晕的症状可能是发生了短暂的脑缺血，若不尽快发现并干预，接下来的24小时至48小时内，脑卒中发生率为10%至20%。然而，陈叔并不知道这一点。
中午症状减轻了，他甚至去餐馆点了几个小菜，喝了点啤酒，心想着难得“偷”一天闲。可到了晚上，他的身体急转直下，四肢发麻无力，在儿子搀扶下上厕所时，一侧下肢突然失去知觉，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等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病床上，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这个故事，可能就是正发生在你我身边的现实。
根据《2024年中国脑卒中防治报告》，2021年，我国新发脑卒中病例高达409万例，患病人数累计2634万，是我国居民过早死亡和伤残的首要原因。值得注意的是，我国脑卒中发病呈现明显的年轻化趋势，40至64岁的患者占比超过66.6%。这意味着“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正是脑卒中的重点人群。
为什么陈叔错失了“获救”机会？
当今科技飞速发展，使得我们在面对健康问题时太依赖工具。当我们感到不适时，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去医院，而是打开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症状，或是向AI描述病情。AI的算法和学习能力确实很强大。它能在短短几秒内列出眩晕的十几种可能，从耳石症到颈椎病，甚至包括极低概率的罕见病。它给出的答案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在AI看来，一切的疾病是“平权”的，因此它穷尽了每一种可能。对于它来说，发生率极低的罕见病和导致我国2600万人患病的脑卒中，在回答时都是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因此，你只能彷徨地浏览，在布满几个屏幕的“专业建议”里大海捞针，或是在迂回的免责话术前踌躇不定。若此时你的面前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急诊医生，他会看着你的脸，急切而坚定地说出那句救命的话：“立刻去急诊排除脑卒中！”
“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AI不敢坚定地反驳，也就不会给你客观的建议。当你中午感觉好转，去喝那杯啤酒时，如果你询问AI，它大概率会先基于“少量饮酒”的常规医学建议劝阻你。但你反驳它几次，AI会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理念谄媚地顺着你的意愿建议。它不会像医生一样苦口婆心、立场坚定地提醒你：我国饮酒者的卒中风险显著高于不饮酒者，尤其是在症状未明的情况下，酒精可能会干扰血小板功能，加重潜在的脑血管负担。
所以，请别忽略AI回答的最后一句“以上建议仅供参考，具体用药和治疗请遵医嘱。”
那些AI算不出的风险
我们的身体里埋藏着许多“定时炸弹”，这些风险在《报告》中被反复提及，但往往在AI的泛泛而谈中被忽略。
1.高血压的“三低”陷阱：我国高血压患病率高达25.52%，但知晓率、治疗率和控制率却在下降。中年人作为社会建设的中流砥柱往往因快速的生活节奏而忽略一过性的高血压，可能并非仪器没测准，而是高血压的前兆。还有些人高压140 mmHg出头，认为自己不太严重，并不按时吃药，实则导致血压波动增大，非常危险。AI不会在你描述症状时敏锐地追问你的高血压病史，这种没有针对性的建议往往忽略了高血压这一危险因素。血压水平越高，脑卒中风险也越高，那个早上起来“天旋地转”的你，如果伴随血压控制不佳，很可能就是出血性中风的先兆。
2.同型半胱氨酸的盲区：报告明确指出，同型半胱氨酸高于10.50μmol/L的人群，脑卒中风险增加到4.2倍。我国约有37.2%的人存在高同型半胱氨酸血症。这是一个非常关键且可干预的指标，但很多人闻所未闻。大众惯常使用的普适AI可能并不具有这一专业知识，在病情分析中遗漏了这一点。
3.男性的“坏习惯”：数据显示，男性脑卒中患病率（3.26%）远高于女性（2.20%）。这背后是吸烟、饮酒、肥胖等危险因素在男性群体中的普遍存在。当你问AI“为什么我还这么年轻就会中风”时，AI会为你分析原因，给出建议。但它无法事无巨细地将建议聚焦在生活常见的场景中，它不会关心你的饮食、工作、心情、性格，更不能提出可以落地实践的方案。
看完AI感觉很严重，我们本该怎么做？
在门诊，有些患者体检发现颈动脉斑块后，第一件事就是用AI查询。结果AI直接绘声绘色地形容为血管内皮受损后，血液中的“坏东西”渗入血管壁，日积月累形成的“硬块”。患者一听要么以为硬块要把血管堵住了，要么觉得一活动斑块就掉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甚至有些患者焦虑到睡不着觉，直接把自己送进了焦虑抑郁门诊，没病也吓出病了。
AI给出的信息本身没有错，但行文可能不够人性，没有考虑到要先稳定患者的心境。颈动脉粥样硬化是一个常见的中老年改变，关键看斑块稳定性和整体风险。在临床上，发现颈动脉斑块后，医生会综合评估斑块的性质、狭窄程度、患者整体血管状况、血压血脂血糖等危险因素，然后给出一个分层的处理方案：大部分人只需要控制危险因素、规律服药、定期复查即可，远没有到"随时会中风"的地步。
与其被AI"吓破胆"，不如把精力花在有效的行动上。
1.先做检查，拿到明确结果：体检发现异常指标或身体不适时，患者应先做检查，在第一时间拿到明确结果。而不是用AI反复搜索、自我恐吓。比如发现颈动脉斑块，首选的检查是颈动脉超声，必要时医生会建议进一步做CTA或DSA明确血管情况。
2.找对科室，听取专业判断：神经内科、血管外科、超声科医生会结合你的具体情况，给出个体化的评估和处理方案。
3.遵医嘱行动，定期随访：该吃药吃药，该复查复查，该调整生活方式就调整生活方式。绝大多数情况都有成熟的临床路径，远没有AI罗列的那样"步步惊心"。
审视脑卒中：从依赖AI到提高个人认识
面对脑卒中，我们需要的不是对AI的依赖，需要的是敲响重视健康问题的警钟。AI可以是一个优秀的“医学生”，它能背诵所有的诊断标准，但它无法真正共情病人的心理、读懂人类社会。AI不能缓解一个父亲瘫痪在床后无法庇护儿女反而成为家庭“累赘”的绝望，不能减少一个丈夫眼睁睁看着家庭重担压在妻子身上的歉疚，更不能提供人道主义的帮助和经济的支持。AI不能为其的回答承担任何责任与后果，自己才是健康的第一责任人。在身体发出异常信号时，不要因为症状缓解就放松警惕，不要因为害怕“白跑一趟”就拒绝就医。
报告显示，2021年至2023年，得益于卒中急救地图的建设，患者从呼救到溶栓、穿刺的时间逐渐缩短。但前提是，你得在第一时间“呼救”。对于缺血性脑卒中，抢救大脑的“黄金时间”只有短短的4.5小时。
当你眩晕时，请把手机放下。当你感到一侧肢体无力、口角歪斜、言语不清时，请立刻拨打急救电话。把“救命”这件事，交给人，交给那个哪怕在深夜也会为你亮灯的急诊室。不要让你对工具的依赖，成为压垮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脑卒中面前，别做“理性的赌徒”，请做“谨慎的求生者”。
文/夏明钰 贾晨曦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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